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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普】楊柳東風 東瀛篇二:秀瀧

東瀛篇二、秀瀧
 
 
  他第一次見到秀瀧的時候,她還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。
 
  『大叔,你怎麼了?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呢?』
 
  那時候的他,才剛剛離開師尊獨立,遊歷東瀛各處道館,尋找可證他四招萬神劫之人。只不過,以前跟著師尊時,還不覺得吃住有何困難,自己一人行走後才發現自己對這種事情並不拿手。當盤纏用盡,糧食飲水皆無時,也只能坐在樹蔭下望著浮雲,無奈。
  自知自己的神情少有變化,所以當這個小女孩靠近過來問這句話時,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?
 
  『那個……我聽見肚子咕噜叫的聲音……啊,不!是我自己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,想找人一起吃點東西。大叔……你要嗎?』
 
  年歲尚幼便懂得體貼,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孩子,所以當見到她那帶點羞澀的純粹笑容時,他沒有拒絕。
 
 
  這是一個短暫的緣分,尚不足以讓他放在心上,尤其對方還是個年幼的女童。在他心中,尋找可以證得他至高至美的一劍之人,才是最重要的。
  會記得這個小女孩,是因為幾年之後,他在夜叉洞靜坐等待無瑕出世時,她帶著一把劍來找他。她說,她要拜他為師。
 
  『妳,無學劍的資質。』秀瀧體質雖然健康,卻不具學劍的資質,在她第一步踏進夜叉洞之時,聽見她的腳步聲後,他便已經明瞭。
  『請問先生,何謂學劍的資質。』秀瀧端坐於地,對他深深一禮後恭敬地問,那姿態是那樣的凜然,是有決心之人,所以讓他又說出了這幾年來的第二句話語。
 
  『學劍,當悟劍理,得通劍心。』
  『何謂劍理?何謂劍心?』
 
  他不以言語回應,只是揮出一劍,斬斷她身旁石柱。
  『告訴我,這一劍我用了幾分力道。』
 
  秀瀧將手中劍仔細地平放在身前,才起身觀看石柱切口,這樣的態度讓他欣賞。他已經認出這是當年予他一飯之恩的小女孩,可惜,若無資質,學劍只是枉然。
 
  『秉告先生,秀瀧不知力道幾分,但卻明白用力極淺。』
  『嗯?』
 
  『切口並不完全平整,可見先生之劍是自石柱最脆弱處切入,平整切口又遠少於粗糙切口,秀瀧曾經觀察過樵夫劈柴,明白力大不如力巧,故此大膽推測。』
 
  此等用劍力道是他多年所得,想不到會自一小女孩口中聽見。雖非能答出完整答案,但已使他認知到她的聰慧。但是這樣的聰慧用在劍道之外會更加突出,何以學劍?
  『告訴我,妳為何要學劍?』
 
  秀瀧跪坐回原位,姿態仍是那樣端正,對著他又是深深一禮。
  『秀瀧想守護最重要的事物,故想向先生學習最強之劍。』
 
  『最強之劍?我沒有。妳心有掛礙,更無法得之。』
  『只願學習先生之劍。』秀瀧仍是維持那樣的姿態,沒有起身。
 
  他沉默了很久,感覺到秀瀧的兩隻細小手臂已開始顫抖,卻不吭一聲。他不明白心中無劍之人為何要學劍,但是就憑秀瀧對劍的態度,教導,也不是件難事。重要的是,她能否支撐住。
  『將妳的劍拿過來。』
 
  她恭敬奉上,幼小的身軀仍是顫抖著,卻將重劍捧得那樣穩當。他伸出手,握住劍柄。
  『妳資質不足,要從握劍學起。』
 
  他感覺到她強忍激動,跪坐地上磕了三個頭後,恭敬回答。
  『是,師尊。』
 
  這一學,握劍就學了兩年,拔劍也學了兩年,他才准許她開始練揮劍。
  秀瀧資質不好,但是劍心早明,也許可以學他的劍。
 
  剛開始她學揮劍,他要求她到洞外去練,劍的重量對她仍是負擔,練劍時的破風聲,很難入耳。
  但是秀瀧很認真,從沒有一次輕忽他給予的功課。只有一次,他聽見一名少年的語聲,然後秀瀧練劍時的破風聲便停了。
 
  『秀瀧,這把短刀給妳,那把太刀對妳而言太重了。』
  『花座哥哥,我不要緊,這把太刀是我學習的目標,當我可以輕易揮灑它的時候,就是我可以保護重要事物的時候。』
 
  『妳是阪良城的公主,何苦勉強自己學劍?』
  『這世道不平靜……我想得到可以保護家人、保護阪良城子民的力量。』
 
  『傻瓜,妳還有我不是嗎?』
  『花座哥哥……你也很辛苦,我也想要保護你。』
 
  『傻瓜,妳真是傻……。』
  『我知道花座哥哥擔心我……但是我不會放棄學劍的。』
 
 
  當得知那名少年是秀瀧自幼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時,他已無所謂秀瀧是否日後要嫁人。她劍心早明,他已經感受到她對劍的執著與決心。
  學劍,莫非一心專念。
 
  她揮劍時的破風聲越來越輕,越來越快,遠超出他的預期。他不免對她改觀,並仔細思考起傳授她萬神劫的可能性。
  也許她,可以學他的劍。
 
  然而,她終究沒有學習他的萬神劫,因為秀瀧自認有比劍更加重要的事物。
  而他,不能原諒。
 
  『妳污辱了劍!』
  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姿,臉上卻是陌生的容顏,不能以最真實的自我用劍,是對劍的一種屈辱。所以他首度自長期端坐的大石起身,動了真氣。劍指點在秀瀧這張陌生容顏上,鮮紅的血自眉間泪泪滲落,她卻一無所懼,眼中展露的決心比她當日拜師時更要堅決。
  但是他感覺得到她的劍心撕裂成兩半,一半是帶著鮮血的決心,一半是帶著眼淚的傷心。
 
  他不用問為什麼,秀瀧婚期已至,卻是以這副模樣見人,再聽到秀瀧所言,他已經明白。
  秀瀧為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事物,放棄了那名少年,放棄了劍。
 
  他那時還很年輕,也沒有經過後來這許多波折,不明白所謂守護最重要事物是怎樣一種感情與決心。他只知道他很憤怒,所以他封印了秀瀧的劍。
 
  他讓她離去,從此陌路。
 
 
  再見到秀瀧時,他有些驚訝。
  秀瀧的劍心本是溫軟,在經過那樣的割捨之後,如今變得澄淨。
  他沒料到她在心有旁鶩之下,劍心竟會有所成長,所以他沒有拒絕她對他提出的要求。
  與強者一戰是他所願,他不管其他,他只希望這位東瀛武道上所謂的拳皇能為他證劍。
 
  然而,再次聽見她揮劍時的破空聲,他很惋惜,若是秀瀧持續學習他的劍,也許早已登上劍道頂峰。
  可是秀瀧已無意回頭,她說:『你的劍,太無情。』
 
  當時的他不置可否。無情,才能使劍心純淨;羈絆,會阻礙學劍的腳步。
  他以為秀瀧不明白這道理,但原來,真正不明白的,是他自己。
 
  秀瀧的劍封印住的是他的愚昧,而如今,他將要解開。
 
 
  捕捉到風中傳來的細微聲響,柳生劍影端坐在長廊下,目光不離院中的一棵紅楓,口中卻輕輕地道:「天干地支。」
  語方落,青松後閃出一道人影,來人蒙面裝束,只露出一雙眼睛,單膝著地,姿態恭敬嚴整,以柳生劍影剛剛好聽得到的聲量輕聲回答。
  「甲賀水木流下忍‧水木乙參上。」
 
  秀瀧家的忍者以天干地支排行,並以其為名,當年忍者們跟在他身邊之時,『天干地支』便是召喚他們的暗語。
  他與拳皇的再次一戰剛剛結束,秀瀧還留在石濃領地內尚未返回京都,而她不來見他,只好由他主動。
  天干地支專職負責秀瀧安全,若是他們在此,秀瀧必在附近。
 
  「讓你們的主子來見我。」
  「遵命。」又是輕聲的一回答,忍者的身形瞬間消散在風裡。
 
  他的目光始終不離那棵紅楓,他記得,秀瀧放棄學劍時,夜叉洞外楓葉滿佈,紅似火。
  他端起微涼的茶啜飲著,數著來人輕盈的腳步,不久後,一道白色的身影便倚靠著他坐下,他伸手攬住他腰身,將人拉進懷裡。
  東宮神璽挑起眉,很是意外,柳生劍影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很少會主動,而他只不過是想坐在他身邊,跟他一起賞楓。
  「你有點反常。」索性將臉頰貼住他胸膛聽他心跳聲,就說是取暖也好。
 
  「我讓秀瀧來見我。」
  「嗯?終於要讓我見一下你的高徒了嗎?」
 
  「不,是我要見她。」
  東宮神璽聞言,坐正身子看他,見他目光始終不離院中那棵紅楓,他柔聲問道:「你有心事?」
 
  「從前的我,確實是無情。」終於拉回目光,對上東宮神璽擔心的眼神,他眼中有些波動。「……璽,你還怪我嗎?」
  東宮神璽放柔眼神,修長手指撫上眼前這張令他眷戀的容顏,輕聲道:「我們經過那麼多波折,好不容易在一起,我為何還要在意那麼多?你在我身邊,那就夠了。」
 
  「嗯。」雙臂收攏,將他抱住,讓東宮神璽枕在他肩上,側著頭輕輕嗅聞他髮間的香味。「璽,為了心中最重要事物,而讓最重要之人遠離,那會是怎樣一種苦楚?」
  呆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話中所指的是秀瀧,東宮神璽也收緊手臂,輕聲道:「那一定是很難忍受的一種痛苦,秀瀧她……堅強得令人不忍。」
  「嗯。」
 
 
  ※ ※ ※
 
 
  當現任太政‧良峰貞義收到其師的傳言時,他那聒噪的師弟正在對著他哇哇大叫。
 
  「師兄,你一定要想想辦法!不能夠再讓師尊這樣下去了!」看著伊達我流淚眼汪汪地撲向他,他表面不動聲色地閃開身,內心卻有些好笑。昨晚就聽見他的哭聲了,怎麼還沒停?神奇的是,眼睛居然不會腫,果然笨蛋的體質特殊,都不用藥醫,或說是,沒有藥醫。
  不知道自家師兄正在肚子裡腹誹他的伊達我流繼續很激動地說道:「起先師尊說那個白白的傢伙是他的救命恩人,因為他想來東瀛觀光,所以才把他帶來。可是根本就不是!他他他他他……。」
 
  「伊達,講話要說重點。」端起茶杯,良峰貞義不急不徐地喝了口茶。
  「師兄!你一定不能體會師弟我現在有多麼地激動!因為看到師尊被那個人壓在下面吃得精光的人不是你!」伊達我流講到這裡,幾乎要暴走了。
 
  「咳咳咳……。」饒是良峰貞義平日作風冷靜,聽聞此言也不禁變色。將喉間的茶水勉強嚥下,冷靜問道:「我看過你說過的那人,他好像是男子?」
  「什麼好像?他根本就是啦!」伊達我流超級想翻桌的,但是對面坐著的是自家的惡魔師兄,他不敢,所以只能繼續大叫:「就算師尊想搞斷袖,做弟子的我也不會說啥咪,但是我不相信天下無敵的師尊會甘心在下方被人壓啦!師兄你一定要勸勸師尊啦!」索性又趴在桌面上哭。
 
  「劍聖大人沒有說過什麼嗎?」不被伊達我流激動的情緒所影響,良峰貞義的口吻仍是淡淡的。
  伊達我流抬起頭,每次聽見師兄這樣稱呼師尊的時候,他都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,不明白師兄為何要對師尊這樣生份。他曾經問過師兄,可是師兄沒有答他,而他當時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讓他以後都不敢再問了。
  「師尊說『我跟他,就是那種關係。』,口氣很認真……唉唷,我不要師尊處在下方啦!」伊達我流邊說還邊模仿柳生劍影的口氣,說完後又繼續哭。然而,伊達我流這個徒弟糾結的地方很奇怪。
 
  良峰貞義臉上仍是淡淡的,只是端起茶杯啜飲,陷入沉思當中。
  那種關係,是什麼關係呢?他從來沒有看過師尊對劍以外的事物會有興趣。那個人,能讓師尊的劍不再無情嗎?
 
 
  既然師命傳喚,良峰貞義便隨著伊達我流來到石濃城。
  進入師尊所居住的院落裡,伊達看見楓樹下的兩人、他們的師尊端坐著似在冥想,背部靠上一個人卻是正在悠閒看書,便低聲咕噥了句:又來了,這傢伙是不是貓轉世啊?隨後就一溜煙不見人影了。
  而在他眼中,紅葉亭亭,一棕一白、一坐一臥的身影卻是顯得那樣和諧,漂浮著一種寧靜氛圍,令人難以打擾。所以,他停下了腳步。
 
  「過來吧。」師尊抬起眼望向他,平和的眼神不似以往的冷漠無感,而是隱隱有著一種溫潤。自師尊回到東瀛後,他還沒有這樣近的看過他,心下對這樣的改變有些驚訝。
  「許久不見,良峰貞義見過劍聖大人。」在兩人身前端坐,隨後伏身一禮。
 
  東宮神璽已經闔上書本,坐正身子,看了看兩人的神情,便說道:「你們談吧,我先入內。」就要起身,卻被柳生劍影按住肩膀,只聽他說道:「不用,你也留下來聽吧。」
  良峰貞義只有遠遠看過東宮神璽,沒有得到正式介紹,所以只是注視著他,打量這個在師尊口中有著那種關係的人。
  柳生劍影原本就是要將東宮神璽介紹于他,讓東宮在自己身邊坐好,握住他的手,對自己的首徒說道:「這位是東宮神璽,他是……」
  東宮神璽不自禁挑起眉,他是什麼?是朋友,還是情人?他很好奇木頭要怎麼介紹他。
  只聽得柳生劍影此時道:「他是為師最重要之人。」
 
  東宮神璽似乎看到良峰貞義臉上微微一愕,隨即又收斂得很好,他轉向自己,又是伏身一禮,口中卻吐出標準的中原話。「良峰貞義見過東宮先生。」
  「嗯,幸會。」做不來他們那種拘謹的禮節,東宮神璽只是深深一點頭,如此說道。心想著良峰不愧身居朝廷高位,竟能對中原話如此熟悉。
 
  「不知劍聖大人傳喚在下有何事情?」良峰貞義坐正身子,朝著柳生劍影垂首詢問,也許是考慮東宮神璽在場,所說的是中原話。
  「秀……」東宮神璽聽見柳生劍影發出了一個單音,是東瀛話,隨即便聽到良峰貞義沉聲開口打斷:「劍聖大人,在下是良峰貞義。」
 
  「嗯,良峰。」柳生劍影被打斷話語也不惱怒,臉上仍是那副淡然神情。
  說完後,又自顧自地沉默,東宮神璽已經很習慣心上人這樣,而端坐在他們對面的心上人愛徒看來更是習慣,只是靜靜的等待。若是那個伊達,早就纏過來一直問,會吵得讓他受不了,直想給他一鞭,真虧得木頭能長久忍受那個笨蛋。
 
  「我想問你,你已經守護住你最重要的事物了嗎?」
  「東瀛近幾年局勢較為安穩,但若說是治世昇平、祥和安樂,卻還遠遠不及。」良峰貞義恭敬答道。
 
  「整個東瀛嗎……你要守護的事物變多了。」以前是阪良城,如今是整個東瀛,這肩上的擔子是越來越重。
  「是,願盡我所能。」
 
  「那麼,你最重要的人呢?」
  良峰貞義神情未變,身體卻是一僵,沉默了良久,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應。東宮神璽看向柳生劍影,他此時眼眸中流露出的神色是那樣專注,似要看穿良峰的真正想法。
 
  良峰貞義思考良久,明白自己的劍心不可能瞞得過師尊,只好平淡敘述,盡量不使自己心緒波動:「那個人……不可能再於東瀛立身,吾設下一計,使他全身退離東瀛。目前與南武魁遊歷各處,更是無安全疑慮。」
  「你放手了?」
 
  「……是。」
  「你放手,卻無真正放下,你的劍心如此堅強,可是卻有縫隙。良峰,你瞞不了我。」
 
  「劍聖大人……」不知該說什麼,只好伏下身子作禮。
  「你起身吧,讓我看看你的劍。」
 
 
  柳生劍影只守不攻,任那劍光縱橫身前,宛如櫻舞般飄飛不定。這飛舞的櫻花令身處其中之人無法捉摸,只能在這高雅華麗的美景裡迷失了身心。可惜,那縫隙在柳生劍影眼中如此清晰,宛如櫻花終是依附櫻樹而生,鏟了高大樹幹,滿天櫻舞也只能維持一瞬間。
  劍指輕輕點在刀身,良峰貞義無法把持,手中劍脫手飛出,插在紅楓前,嗡嗡作響。
  「可惜……」柳生劍影看著自己手指,低聲說道。
 
  良峰貞義伏身又是一禮,臉上表情卻是平靜。「多謝劍聖大人指點。」
  「你還願意讓我指點你嗎?」將手負於身後,平靜問道。
 
  良峰貞義仍是維持伏身行禮的姿態,沉默良久,終於坐正身子,看著柳生劍影問道:「師尊已有了最重要之人,你的劍,還能無情嗎?」
  「道本自然,自然便是眾生,眾生不過就是你我。道存於眾生之間,情感,也是道的一部分。吾道已證,我的劍,確實已不能無情。」
 
  聞言,良峰貞義又是一禮;「恭喜師尊已證得大道。」語氣中流露出喜悅。
  柳生劍影走近將他扶起,手掌朝著遠處豎立的劍身一抬,良峰的配劍已落入他手。將劍還給他,淡淡地道:「你的劍又進步了,但是劍心的縫隙若不修補,始終不能站上頂峰。」
 
  「徒兒甘之如飴。」將劍還入腰間劍鞘,低聲答道。
  「良峰,曾經有人告訴我,所謂捨得,便是能捨方會有得。若無提起,怎會有那放下。」轉頭看著紅似火的楓葉,柳生劍影繼續說道:「你為了心中最重要的事物而割捨下最重要的人,告訴我,你得到了什麼?你又放下了嗎?」
 
  「再多幾年的努力,東瀛的和平或許指日可待,徒兒最希望的尚未得到,但是他……我確實已經放下。」
  「良峰,你不能瞞我。」
  聞言沉默,只聽得柳生劍影續道:「你只是在勉強你自己,為了你心中最重要的事物、最重要的人,你一直在勉強你自己。」
 
  為了阪良城的存續安危,她改扮成兄長的模樣繼承領主之位;為了那人的安危,她親自出手,製造假象,獨自在海邊目送他出海。
  他沒有勉強,一切是他心甘情願。他所希望的,不過是守護這一切。
 
  所以他沒有回應柳生劍影此話,他只是又問他:「師尊,沒有得到回報的愛,難道就不能算作是愛嗎?」
  「嗯?」
 
  「也許我捨不得,也許我放不下,但是這一切是我所希望的,我沒有因此後悔過。」
  「就算傷心,劍心出現裂縫,你也不悔?」
 
  「是,我不後悔。」
  「……這是你所選的道嗎?」
 
  「是,我以這樣的姿態走在這條路上,已經很久了。」
 
  他看著他,又想起第一次見到時的那個乖巧體貼的女童,在夜叉洞中決心學劍的幼女,面對情人相勸卻從不輕言放棄守護之心的待嫁女兒家,最後是她割捨一切、以眼前這張面容出現在他面前的男子。
  他走在這條路上,確實已經很久了。
  這是一條艱辛、毫無甜美可言的荊棘道路。他說,他甘之如飴。
 
  他放柔了眼神,問道:「你從沒想過其他人會為你擔心嗎?」
  良峰貞義眼睛閃了閃,良久才道:「良峰身邊已無家人,何來擔心之由?」
 
  「我擔心你。」語方落,柳生劍影便負手背轉過身,略略沉默後又道:「你有事便喚吾吧。若有空便來石濃,我幫助你把劍心上的縫隙修補。」
  若是真田龍政聽到東瀛武道第一人的劍聖許下此一承諾,想必是興奮得雙眼發光。良峰貞義的腦海裡不預期地便蹦入這樣的想法,因此有些想笑,卻覺得眼眶發熱,心中暖暖得發脹。這樣的滋味,他已經許久沒有品嘗過,卻想不到會從總是冷漠待人的師尊身上得到。
  師尊的劍,確實已非無情。
 
  伏下身,對著柳生劍影又是一禮。良峰貞義朗聲答道:「多謝師尊,師尊教誨徒兒必不敢忘。」
  「嗯,你走吧。」柳生劍影似乎是在專心觀賞著楓葉,不再回身看他。
 
 
  良峰貞義走後良久,柳生劍影仍是維持那樣的一個姿勢,東宮神璽再次闔上手中書本,自長廊下起身,來到他身後,伸手便抱住他,臉靠在他肩背上。
  「還在擔心嗎?」
  將手覆上他抱在自己胸膛上的手背,柳生劍影低聲道:「這是她自己所選的道路,擔心何用?」
 
  「嗯,我不這麼認為。至少,秀瀧感受到了你的關懷,會很開心。」
  「也許吧。」方才,秀瀧的劍心確實傳來不同的波動,隱隱有著喜悅。
  「這樣她就滿足了嗎?」終於忍不住一嘆。
 
  「為什麼不?有東瀛武道第一人的親口允諾,她想做的事何憂不成?倒是你把自己賣了,還在擔心對方沒有得到個好價錢。」輕笑一聲。
  「我所能做的,只有這些。」
 
  「不,你還可以關心她。她或許不需要回報,但是親朋好友的關心是不可或缺的,這不同於自己看重的事業或是愛情。」加重了手臂上的力道,東宮神璽緩緩在他背上蹭著臉頰。「你說要幫她修補劍心,我覺得就挺好的。」
  「心病還需心藥醫,她劍心上的裂縫除非得到,或是放下,否則無法修補完全。」
 
  「但是你會幫她,不是嗎?」
  「嗯。」
 
  「那就好了。走吧,楓葉看這麼久也該看夠了。」放開他,牽起手往長廊走去。「剛剛廚房送來茶跟串丸子,陪我吃點,嗯?」
  心知東宮神璽想轉移他的心神,任他牽著走,他溫柔著眼神看他。
  「好。」
 
  紅葉在暖陽的照射下,似火燃燒,卻又透露出一種澄透的美,就像秀瀧為了守護最重要事物而奮不顧身的身影。
  而他只能在一旁看著她燃燒生命的璀璨,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守護著,不讓火焰燃成餘燼。
 
  長輩對晚輩的關愛,又何嘗不是種不求回報的愛呢?
  他曾經以為他們都安好,結果卻是個個都令人放不下心,也許他該要感謝東宮神璽,若非他執意要來東瀛,他又怎會知道這許多。
  只不過,留在東瀛的時間或許要變長了。
 
  或許,東宮神璽想見秀瀧,也許便是要藉秀瀧羈絆他成仙的腳步吧?
  他想笑他多心,只要有他在,他便不會輕易離開。
 
  自己最重要之人,還是只有自己能夠守護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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