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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靈愛寫花,米花不是花,愛寫的是爆米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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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普】楊柳東風 東瀛篇四:納女

 

東瀛篇四、納女
 

 
 
  初春三月,時節漸暖,早櫻吐露花蕊,將京城內外薄薄敷上一層粉彩。
 
  天皇御所、清涼殿。
  庭院裡的櫻不因居住之人血統高貴與否而決定是否綻放,卻會因為照料是否充足細心,而展現它最美的姿態。
  此時,風光正好,而天皇陛下正在殿內接見他最重要的大臣、位居一品的太政大臣‧良峰貞義閣下。
 
  新任的年輕天皇很溫和地看著端坐在下位的的良峰貞義,他繼任天皇已有數年,端賴這位良峰太政為他於施政路途上定下方針,推行良政,使得朝廷、地方各處的衝突矛盾漸息,人民安居樂業,漸漸繁榮。先皇曾經要他小心此人,然而,良峰太政為人嚴謹,卻不苛刻;做事手段圓融,卻也直接坦白,不會刻意討好他,但也不會自恃清高,讓人難以接近。
  他是真心喜愛這樣一個臣子,希望此人為他長久效力,然而此時,卻不得不陷入苦惱。
  太政大臣已是位居正一品之高位,無法再拔擢。若是給予賞賜,良峰太政臉上神情總是那樣合宜,卻也看得出並無因此特別歡喜。他思來想去,與身邊侍從商議,終於議定下一個好方法。而且,適合獨身多年的良峰太政。
 
  「愛卿獨身已有多年,這幾年為政事操勞,終於安定下來,不曾想過娶妻嗎?」
  良峰貞義聞言,抬眼望向天皇所在,他的目光透過天皇身前的竹簾看來,仍是那樣清亮。只見他伏身一禮,恭敬答道:「天下未定,不敢言家。」
 
  「多年前是這樣沒錯,這幾年有你與真田太宰,一在中央、一在地方,將民生政務理得通順,可讓朕省下這許多心力。」天皇展開折扇,輕輕搖動,其上高雅的薰香便隨著風流動漂浮著。
  「這是陛下領導有方,臣不敢居功。」仍是伏著身,恭敬答道。
 
  看著那即使長時間伏身作禮的背脊始終挺直,予人堅毅不拔之感,天皇溫言道:「愛卿客套了,快起來吧,這不是在朝上,而是朕之住處,不用如此多禮。」
  「是。」依言起身,明白天皇尚未將話說盡,於是垂首等待下文。
 
  天皇也不急著將話導入正題,只是又問道:「聽說劍聖來到京都是嗎?」
  「是。家師這幾年來遍遊東瀛各地,尤其喜愛京都的櫻花風情,每年此時都會造訪此地。」
 
  「是嗎……劍聖不愧為東瀛武道第一人,這幾年也是多虧有他出力,才能如此快將政務推上正軌。愛卿,多虧你費心了。」他早聽說過劍聖個性孤僻,只與強者交手,並不將俗務放在眼裡,若不是良峰貞義,哪能得他之助。
  「能見東瀛安定繁榮,也是家師所願,非臣之功。」
 
  「哈,愛卿,你總是如此謙虛。」折扇又開始輕輕搖晃,香氣流動著。「若如你所說,那麼,令師是否也樂見你早日成家呢?吾知道愛卿家中人口凋零,能為愛卿長輩者,唯獨劍聖一人。是否婚姻大事也該由他做主呢?」
  「這……家師並不理會臣婚姻之事,多謝陛下關心。」
 
  「喔,令師也許不是不著急,只是從來不說吧?」輕笑一聲。「愛卿,可否安排朕與令師一會?吾對東瀛武道第一人也是十分好奇。」
  「這……」良峰貞義有些遲疑,明白自家師尊不喜世俗客套,即便對方是天皇,也頗有難度。「可否請陛下告知事由,臣再請家師過來拜見。」
 
  「不就是你的婚姻大事嗎?愛卿,你可聽說過朕之皇妹‧桂宮內親王?」
 
 
  ※ ※ ※
 
 
  時序推移,櫻花漸漸開得燦爛,坐在樹下賞櫻,可以迎來三月雪。只不過,這雪花溫柔,只是帶來旑妮風光,並無寒冷之意。
 
  良峰貞義看著櫻花樹下相依偎著的兩人,一棕一白的身影依舊如此和諧,而她在那樣寧靜動人的氛圍下,突然想起很多往事。
  想起與那人初次相見時,櫻花也是開得如此燦爛,而他就在花下舞著。那樣柔軟搖曳的身姿,她一度以為這人與自己同為女兒身。幼齡之身,本就難以區分男女,在她明白那人是男非女時,他們已經一起度過許多時光,在歡笑與淚水之中,成為最好的朋友。
  或許……不只是朋友。
  她不肯看清那人的真實性別,莫非不是因此能更接近他一些?不設防的擁抱,無心機的打鬧歡笑,在彼此傷心之時,同睡一榻輕拍著對方安慰。
 
  也是在這樣的櫻花盛開下,已經成人的少年不再刻意模糊性別,雖然在他那張秀麗更勝女子的容顏底下,即便身著男裝,說服力卻少得如此可憐。可是他說,他愛她。牽起她的手認真對她說,不論晴雨悲歡,他都只想與她攜手共度。
  她微笑著,也落下淚水,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吻上他的臉頰回應。他開心地抱起她打轉,她如鈴般的笑聲迴盪,於是他們定下婚約,在那個人命輕忽、局勢飄蕩的年代。
 
  幾個寒暑過去,櫻花盛開又落,在楓紅如血的季節裡,已籌備完成的婚禮並沒有舉辦,因為阪良城子民已悄悄地失去了他們的領主,而她失去了唯一的親人。
  局勢險惡,失去領主的阪良城只會淪為惡鬼的附庸,墜落地獄,所以她拋卻了櫻花樹下的誓約,決定要埋葬自己,讓阪良城少主重生。
  他看著她,沒有一句責備,因為他比她更明白自己的苦,自己肩上將要承受的重量。而他,卻再也無法陪在她身旁。
  她有自己的道路要走,他也為東瀛的子民下了決心,偷取文詔出走中原,不讓鬼祭政權一手遮天。
  他與她如此相像,心靈曾經如此地靠近,卻無法長伴彼此左右。他與她,都走在彼此堅信的道路上,不曾言悔,只在無人處獨自傷懷思念。
 
  多年以後,她又再見到他。這次,他的回歸將掀起東瀛巨大風浪,正是改變之機。
  他與她,早有默契。
  只不過,她沒想到,仍是在那樣開得燦爛的櫻花下,她得要親自導演一齣戲,讓心愛的他平安離開。
  多年習劍,穩定的手握住刀,準確無誤地插入他的身體裡,即便她知道此舉於懷中人無礙,但是他唇邊蜿蜒的血流卻彷彿流入她心裡,無聲間氾濫成災。
 
 
  回過神,櫻花下他與她的笑語流散而去,眼中又再次映入一棕一白的和諧身影,她曾經無情的師尊此時正輕輕撫著懷中人的雪白髮絲,將纏人的花瓣一一拈除。
  曾經無情,如今多情,是因那無情之人本是多情?
  曾經有情,如今無情,是因那有情之人太過多情,反而忘卻了情之滋味?
 
  心臟隱隱傳來疼痛,事到如今,她還能怎樣作呢?最重要的事物無法放手,便只能以這樣的姿態繼續往下走;最重要之人她無法自己守護,便只能交予他人,暗自在內心裡祈禱他能在海外一切安好。這樣,她便可放心。
 
  良峰貞義默默收回目光,無聲離開,卻沒有發現柳生劍影的視線自櫻花樹下追隨而來,看著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 
 
  ※ ※ ※
 
 
  天皇派遣貼身侍從為使,與良峰貞義約定好劍聖入宮面聖日期,良峰貞義讓使者與劍聖一見,自己則獨立書房之中,靜待其師來臨。
  他明白,師尊會有怎樣的反應,而他,已經做好了決定。
 
  砰的一聲,房門大開,疾風湧入書房之中,來人衣袂飄飄,卻夾帶深沉怒氣,直對著良峰貞義。良峰貞義垂首默立,風颳得他臉頰生疼,表情卻依舊那樣平靜。
  柳生劍影已經多年不知動怒是何種情緒,面對自己的首徒,卻不得不怒,他沉聲問:「天皇要將其妹桂宮內親王降嫁予你,你答應了?」想起使者適才滿臉喜氣地恭喜,說皇女降嫁乃是為人臣的極大福氣,東瀛社會以母系血統為貴,從此良峰一脈便可憑恃母系皇女血統,更加發揚光大,現在只待他三天後入宮與天皇談好一切事宜,不日便能舉行儀式。心知依良峰之能,若是不願,事情不可能會傳到他耳中,那麼,他便只要他一個答覆。
 
  「是,還請師尊成全。」躬身敬道。
  「胡鬧!」疾風又起,強大風壓吹得門板與窗板來回搖晃作響,書房中的書頁脫落紛飛,有的便颳出門口窗外。柳生劍影越怒,聲音瞬間拔高後便轉變得更加深沉。「你要如何與一名女子共度一生?」
 
  略略沉默,低垂的目光中映入書房中滿天亂飛的書頁,勁風颳面如刀,心知這樣下去,此地轉眼將毀,卻毫不在意,只是淡淡道:「弟子已經見過桂宮內親王,坦言告知吾只愛男子。」眼光抬起,對上柳生劍影的目光又道:「這世道,男子相戀也屬平常,所以桂宮並不在意,她早已有了情人,此次結姻,不過各取所需。」
  「各取所需?你在說什麼?」深深皺眉。
 
  「桂宮已懷有身孕,情人卻不能見光,此時降嫁予我,正是合她心意。而我……」閉上眼睛沉默,再度張開時眼中有了更深的決心。「吾皇英明,在他治下,弟子所希冀的未來或許可以實現。我現在更不能離開,也不能讓吾皇對我起了猜疑,而與皇室中人結姻,本就是拉攏人心的最好手段。我,沒有理由拒絕。」
  柳生劍影聞言,房內疾風更劇,所有家具皆以他為中心被風吹離,直到抵住牆壁為止。良峰貞義也感受到強大的風壓,微晃了晃,雙足便釘立如松。而正在他努力抵抗風壓之時,又聽得柳生劍影沉聲問道:「良峰,那你心中最重要之人呢?」
 
  那日,他隱隱感覺到良峰的劍心中的隙縫又起裂痕,如今才知緣由。此時他雖看似神情平靜,但劍心卻已再次撕裂為二。當年紅楓下陌生容顏、堅定決心是為護住阪良城,今日不復往昔,早已位極權臣的他,為何還要再次勉強自己?
 
  「最重要之人,弟子不能親手守護,但是最重要的事物,弟子萬萬不能放手,東瀛子民長久盼望的和平,已經指日可待。」心隱隱抽疼著,在師尊面前似乎無法將所有情緒隱藏,但是他還可以控制自己的神情,不讓脆弱浮現。
  「你……你的心與理智,究竟還要背離到何種地步?」柳生劍影察知劍心,從不以眼睛觀視,即便良峰貞義將臉上神情控制得再好,也不過是種偽裝。
 
  「請師尊成全弟子所願。」無法回答也不願回答,良峰貞義伏下身子行禮,只是如此說道。
  剎那間,風突然停了,所有聲響靜止,沉默因此蔓延開,將氣氛拉得更加緊繃。柳生劍影不說話,良峰貞義也是維持那樣一個姿勢,不曾稍動。
 
  「我會,如你所願。」
  語落,風又起,當良峰貞義抬起頭時,柳生劍影早已不見蹤影。
 
 
  良峰貞義挺直身子望著門外,想著剛剛師尊的回答似乎過於平靜,讓他聽不出任何情緒,心下因此隱隱不安著。
  突然清風送爽,傳來一陣舒服的香味,他望向來人,總是悠閒著的東宮神璽此刻臉上有一絲驚慌,對著他問道:「良峰,你跟你師尊說了什麼?為什麼他突然要出海找莫召奴?」
  「什麼?」他愣住。
 
  「糟糕,這次木頭看起來很火大的樣子……我那無良好友的四弟不會有事吧?」來回踱著腳步,手上敲著教鞭的節奏也越來越急。「木頭,你在哪裡……?」他沉靜下心緒,散出知覺,感應月蘭花靈氣波動。柳生劍影憑藉月蘭花滋養才得以凝形,體內存有大量月蘭靈氣,即便轉化仙軀,質量隨著改變,月蘭花卻早已讓他們之間產生連結,只要東宮神璽願意,他隨時都可以感應到柳生劍影所在。
  「這麼短時間內居然跑這麼遠?嘖嘖嘖……修為太深厚真是讓人頭痛啊。」見良峰貞義呆愣著看他,他溫聲解釋道:「你師尊現在跟平常人不太一樣,就算想找的人在海外,一下子也可以揪回來。我不知道你跟他說了什麼,但是他的怒氣只是有增無減,我沒辦法攔住他,現在只能去將他找回。這兩天,你就多注意一下動靜,我們隨時會回來。」
 
  「東宮先生……」起身,追著東宮神璽出了門外,良峰貞義還想再問,卻見他抬頭望天,選定一個方向後,身上白色披風無風自揚,身形漸淡,轉眼便不見蹤影。
  這樣的修為已與尋常武道相異,難道師尊他們真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將人給找回嗎?良峰貞義內心驚疑著,此時回想起師尊最後的話語,又是一驚。
  師尊說,如他所願,那他心中真正的願望又是什麼呢?
 
 
  ※ ※ ※
 
 
  海天一色,遠方的幾個小島上聚集飛舞著海鷗,偶爾幾隻彼此歡叫著飛過桅桿,小小的白色身影便在一色藍中做出點綴。
  莫召奴站在甲板上,憑欄眺望,水藍色的身影在和風吹拂下顯得俊秀飄逸。
  海上的風總帶著點鹹腥滋味,他與好友在外遊歷多年,卻是已經習慣。時至初春,此地的海風仍是寒冷,想起離岸前看到的櫻花,雖然風情大異於東瀛之櫻,卻異常勾起他思鄉愁緒。
 
  櫻花樹下,粉櫻點點飛舞之間,充滿著他與她共有的美好回憶。然而,也是在那樣美麗的櫻舞中,他與她做了最後的道別。
  他因偷取文詔,被判定為叛國之身,而她即將登上權位之峰,留下來,只是彼此的拖累。他與她,都不得不放手。
  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,但卻不是他最想得到的。
  午夜夢迴中,櫻花樹下少女的笑顏總是那麼可愛溫柔,努力練著劍的身影還回響著要保護他的話語。他不知道那樣纖細單薄的身子為何能有這樣堅若鐵石的意志,只知道他曾經想要把她放在掌心中好好呵護,卻不被容許。
  他們身上都背負著許多牽掛,卻不能走在相同道路上,於是只能選擇將心遺落,留在彼此手中,權作紀念。
 
  那年一別,又是匆匆二十幾個年頭過去,他的思念隱藏在看似溫文的面容下,從未間斷。
  他總是如願夢見她,最近,卻有些不尋常。
  少女如蝶,蛻變為美麗的女子,卻在轉眼間,滿頭烏絲成雪,澄淨的眼睛看著他,靜靜落下眼淚。他伸出手想為她抹去這傷心,呎尺距離卻異常遙遠。他使盡所有力氣靠近,卻在碰到她的瞬間,女子修長挺立的身形頓時碎裂成萬千櫻瓣,在他眼前被狂風吹散。
  他狂呼著她的名字,天地間卻是無聲,而櫻瓣落入掌中,宛如鮮血一般艷紅。
 
  他可以日日承載對她的思念,但是受不住這夜夜的折磨。身在海外,祖國消息難得,於是他揚起返鄉的帆,決定親身一探。
 
  「召奴啊,你的兩條眉毛自你決定回東瀛後,好像就沒鬆過了喔?」戲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。
  莫召奴聞言便斂下眉,將摺扇緩緩打開,半遮住臉,平靜的回答道:「自我認識南武魁大人起,到現在這麼多年了,召奴也從沒見過武魁大人的眉毛有鬆開過的一天。」
 
  「哎呀呀,這是個人特色嘛,這樣說就傷感情了。」有著一張嚴肅面孔的魁梧身影此時卻誇張地嘆氣,半趴在欄杆上,隻手撐著下巴看向友人,另一隻手點著自己的眉心。「你看看,這麼有性格的眉頭看過沒有?」
  微微一笑,心知友人見自己面色不豫,便刻意扮乖取笑,故也回答:「你這種特色眉頭我可看得多了,我從前有位友人與我一同出走中原,眉間還比你深刻許多呢。」
 
  「咳,男人比的是實力,不是眉頭,不然你叫你那位朋友劈座山試試?」
  「這麼久遠的事蹟你也敢拿出來說嘴?不過……就算我那位友人還健在,確實也難以與武魁大人如此優秀的實力相比。」半垂眼眸,有絲黯然。
 
  神無月閉上嘴巴,此時終於發覺安慰人果然不是他的強項,突然懷念起兩人共同的朋友草一色,這傢伙雖然愛賭愛吵鬧,可是至少比他會討人歡心。唉,到底是誰說以前當軍神不好的?至少不用安慰人吧。
  發覺陷入尷尬的沉默,神無月沒話找話,說道:「這次回去,也該去落日故鄉見見草一色吧?這麼多年沒見,不知道他跟他家那口子多了幾個小鬼頭。」
 
  「喔,武魁大人這麼好奇?吾只怕有人又比輸了所謂的男人的實力。」
  「欸?」
 
  「你跟淵姬可是膝下猶虛,不怕到時反被取笑?」
  「唉,別提了別提了……神之血真是麻煩啊。」換了另一隻手撐住頭,神無月轉頭看向遠方,語氣很是無奈。
 
  雪舟神無月出自神遺一族,而神遺一族血脈傳承自古神,擁有凡人無法與之相比的神之能力,神遺族人自知其能可翻天,為避免驚世駭俗,故避居深山。然而,與凡人長期通婚下,血緣漸薄,壽命也變得短少,少能活過四十九之數。這世間,常人之天年至二百五十歲也屬一般,遑論習武修真之人,其歲數更是綿長,是故此等歲壽可謂極短。而在神遺一族努力下,最後設法在取得另一支神之血脈‧東瀛天皇的精血後,才逐漸改善短壽問題。不過,卻也因此衍生了另一個問題。
  短壽族人與長壽族人結合,所生後代多是短壽;而兩名長壽族人的結合,後代的繁衍卻變得困難,這已成為神遺一族存續與否的隱憂。
 
  「連神也有不能解決的問題嗎?人生不如意之事果是十之八九……。」低垂下眼眸,莫召奴低聲喃道。
  聽聞此言,神無月站起身子看向他,斂下所有神情的面孔又恢復原本嚴肅的模樣。「召奴,你還沒跟我們說過為何你要這麼急著返回東瀛。」
 
  將摺扇緩緩收起,握在掌心之中,莫召奴面無表情的盯著船行海面所激起的白色浪花,沒有說話。
  神無月也將視線調往海面,靜靜的等待。陪伴,有時不需多言。
 
  就這樣過了許久,莫召奴緩緩開口,聲音裡有一點澀。「人生五十年,擬將此身夢相與……然而這人生,能有多少個五十年呢?」
  聽出他言語裡的蕭瑟,神無月想開口再問,卻被突如其來的大浪打斷,他不被搖晃的船體給影響,手掌向前一抬,掌中返無之力可將世上所有有形物質與無形勁力化消。於是大浪化成水霧,蒸騰著瀰漫在兩人眼前,然而卻被狂風瞬間吹散。他心下納悶著,現時風和日麗,何來狂風?
  突然心有所感,瞇眼向前望去,而就在不遠處的海面上,一個高大身形穩穩浮於半空,狂風吹著他的頭髮與衣襬,更突顯其眼神如刀,正直直刺向他們兩人……不,他所專注者,乃是身邊的友人。
  神無月看向莫召奴,只見他也是一臉愕然。
 
  「吾找到了……花座雅!」
 
 
  當東宮神璽趕到之時,柳生劍影已經與神無月動起手來。兩人浮於半空中遠遠對峙著,柳生劍影身上散出的狂風一路捲來烏雲,掩蓋住所有日光。大海被兩人氣勢影響,時時激起波濤,將大船載浮載沉。
  方才一陣劍光燦爛,耀眼奪目,此刻卻平靜下來,宛若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 
  東宮神璽明白對手厲害,故不敢出聲打擾柳生劍影,於是落到甲板上,與莫召奴打了個照面。
  「閣下是……?」能在大海之中不依靠船隻便來去自如,此等修為他方自東瀛劍聖身上看到,想不到又來一人,本以為應是劍聖同伴,不意卻是一身中原打扮。縱使莫召奴以智慧揚名於世,也不免迷惑。
 
  「東宮神璽。」不囉唆,直接報出名字,又對他頷首一禮,續道:「莫召奴之名耳聞已久,這卻是我們第一次見面,幸會。」
  「你是三哥的朋友?」東宮神璽之名他亦有聽聞,便是從自家義兄口中。
 
  「呵,想不到無良好友也會在你面前提到我,看來是說了吾不少壞話吧?」
  「並非如此,三哥對東宮先生可是多有讚譽,但是……你之實力卻比他口中形容高過許多。」莫召奴看著在黑暗中隱隱生光的東宮神璽,有些遲疑地道。「東宮先生為何來此?」
 
  「因為他。」手中教鞭遙指半空中的柳生劍影,接著又比向莫召奴。「也因為你。」看著莫召奴微愕的神情,他收回教鞭在掌中輕敲,問道:「難道木頭此來,什麼也沒說嗎?」
  見東宮神璽言語親密,料想與柳生劍影關係密切,卻不知為何雙雙找上他。「劍聖大人怒氣騰騰而來,不待召奴相詢便已出手,神無月正巧在我身邊,兩人因此動手。」
 
  「是嗎?」教鞭改向敲著自身肩膀,東宮神璽的神情顯得困惑。「今日天皇有使者來訪,劍影與之一見後,便怒氣沖沖地去找他的愛徒良峰,沒說上幾句話就回來跟我說要來找你。我從來沒看過他那樣生氣,我差點以為你會被他宰掉……看來你這個朋友的實力確實很高。」看著空中對峙的兩人,忍不住嘖嘖稱奇。
  「良峰……?」莫召奴聽見心上人名字,心臟狠狠一抽,開始不安跳動。「天皇使者說了什麼?」
 
  「嗯……我聽不來太文謅謅的東瀛話,一切得要問他。」教鞭又往柳生劍影一指。
  莫召奴的視線隨著東宮神璽的動作,又放回空中對峙的兩人身上,心中不期然又浮現那個令人心碎的夢境,劍聖此來,莫非是因為秀瀧?到底會是怎樣的事情才能讓秀瀧那位總是不問世事、眼中只見得到劍的師尊如此發怒?
  他很想叫他們不要打,可惜兩人間的氣氛已經拉至最緊繃,只要任何一點動靜,就會像石子投湖般掀起漣漪,或是,激起高高的水花。
 
 
  而身在高空中的兩人早已不聞船上傳來的聲響,眼中只映入對方的身影,打量、試探,兩股氣勁相互激盪著,下方的海面因此掀起層層波浪。
 
  「為何阻我?」柳生劍影語聲沉沉,適才一輪急攻,仍未能完全發散他的怒氣。此刻面對昔日最想與之一戰的對手,他心中沒有喜悅,只有被強行干預的憤怒。
  「吾當年就曾說過,吾,討厭恃強凌弱。」雙臂環抱胸前,氣勁又發,欲掩蓋對手高昂的劍意。「柳生劍影,這麼多年未見,你一不爽就砍人的習慣還是沒變。」
 
  「我不砍人。」柳生劍影雙眼微閉,劍意頓消,任對手發出的罡風拂身而過。「我只要花座跟我回東瀛。」
  「就算你不來找他,我們本就在回程的路上。只要再一旬,我們就能回到東瀛西岸。」見對方如此,神無月也收斂起駭人氣勢。
 
  「太久了……我等不到那時候。」眼睛睜開,滿身劍意又發。「武魁,你定要阻我?」
  「嗯?你想繼續動手嗎?」負手身後,神無月意態悠閒,唇角含笑,眼神卻是銳利。「你之修為比起從前大有長進,令吾驚異……但是,吾也不會任你為所欲為。」
 
  「很好,那就一戰吧。」右手撮起劍指,數道劍氣又發。
 
  神無月衣袖輕揚,轉身之間便已化解,柳生劍影趁此空檔,又浮上更高處,凝神間,萬神劫第一招便已發出。巨大劍翼在黑暗中張開,更顯得寒光閃閃,氣勢驚人,劍指向前虛點,無數劍羽便朝著神無月所在紛紛射出。神無月無懼撲面而來的滿天劍光,手掌前抬,返無招出,所有劍光頓時消弭,而身子又是一扭,看似隨意,卻已經閃過柳生劍影快得令人難以察覺的一劍。
  「你的劍很快,可是傷不了我。」兩人錯身瞬間,神無月招出歸一,掌緣如刀,擊在柳生劍影指上劍氣凝成的刀鋒上,返無化消的能量已同時被他吸收歸納,因此劍氣碰撞劍氣,頓時激盪出如電閃光與巨大聲響。
 
  殺招被輕易擋下,劍氣更被吸收利用,柳生劍影神情沉靜,無懼無悲,只是在拉開距離之後,輕輕抬起右手臂,由指尖到手臂,而至全身,散發出無邊氣勁。
  道之極意,乃是返璞歸真,所有風浪因此平息,剛剛還在狂嘯的風也安靜下來。殺招已發,卻是一片祥和安寧,進入無爭、無欲、無求的境界。
  神無月從沒有遇過這樣的招數,此時也不禁凝神以對,他的返無可以化消一切勁力,只要有,無可不返!
  因此,柳生劍影充滿道意的一劍仍是被返無之招捕捉到若有似無的劍意,轉眼潰散。但是,神無月卻也無法再度利用他之劍氣進行歸一之攻擊。
 
  兩人之間的距離再度拉開,遙遙對峙著。柳生劍影神情淡定,看了船上一眼,與東宮神璽對上視線,微一頷首,後者便已會意。東宮神璽捏指成訣,發出禁制,巨大法陣在海面一閃而沒,而在同時,柳生劍影右手撮指成劍,平舉胸前,額上靈珠流轉七彩光芒。
  萬神劫第四招最初乃是敗亡之劍,無邊劍氣一發,週遭所有將統統捲入,無一倖免,他多年修為,已經可以控制範圍大小,但是海面上凶險難免,一旁觀看的東宮神璽雖能自保,但若將花座雅捲入,便失去他來此的意義。
 
  「裝神弄鬼,搞什麼玄虛?有何能為,盡展吧!」神無月微微一哼,身為軍神時的威嚴氣度又在無意間流露。
  「當年的我,一心驗證四招萬神劫,卻被你一照面便化去劍刃,我因此枯坐夜叉洞待劍五十年,而如今……證劍與否已無所謂,就請武魁一接此招。」語落,氣勁再次擴張,夾帶無邊劍意,使得這一方天地除了劍意以外再無其他,只餘留空無。剛剛還在奔騰著的海面再度平息無波,宛如鏡面一般平滑。
 
  此招意境比起方才又高明許多,神無月的神情變得凝重,目光不離眼前對手,真氣流動全身,劈啪作響,身下水面盪漾起圈圈波浪。
 
  「萬神劫。」
  語氣緩慢凝重,劍指凝出劍氣,手臂揚升間,幻化出千萬劍形,爆衝而出,從四面八方襲向神無月,來得無蹤,去似無影。
  神無月以返無氣勁一一化消,這劍光卻是層層包圍、無窮無盡,連綿不絕的攻擊將他包裹得像是光繭一般。看似銳利的劍氣,隱隱帶有一種虛無之感,無法以返無輕易化消,更甭說是借力歸一,進而破除此招。不甘心一直處於被動狀態,神無月重重一聲冷哼,在耀目劍光之中,雙掌一合又分,右手成拳重重擊上左手掌心。
  「神之暴!」
  話聲未停,巨大勁力卻早已爆發,衝散包裹在身上的劍光。而以神無月為中心,氣勁一直往外擴張,不管那劍氣是否來去無蹤,只要接觸,皆在此一氣勁之中消散殆盡。大海因此揚起巨浪,神無月足下海底顯露,瞬間又被倒捲而回的海水灌入掩蓋,巨大漩渦形成,拉扯一切事物向海底沉去。餘波不斷盪漾著,幸好東宮神璽早已設下禁制,不受分毫動搖,否則這一下便可使大船翻覆,沉沒海底。
 
  「神之擊!」
  神之暴尚未停息,神無月對準柳生劍影便直衝而去,右手成拳,身形宛若流星,擊開所有擋在身前的重重劍光。柳生劍影指上凝出巨大劍氣,宛若實質,劈向神無月絕倫無儔的一拳。頓時,昊光大起,重重劍氣消散,強烈氣勁自兩人之間碰撞散出。連護船法陣也微微震動著,東宮神璽與莫召奴見狀大驚,卻無從靠近。
 
  還是東宮神璽現今修為較高,很快冷靜下來,他仍感受到兩人的無邊戰意,明白心上人無事,便道:「別急,我們再等等。」
  突然一陣雄壯笑聲響起,昊光消散,神無月身形顯露,笑容極為歡暢:「痛快!吾已好久沒打得這麼過癮了。」看向落在遠方的對手,神無月負手問道:「柳生劍影,還要再來嗎?」
 
  冷眼看他,柳生劍影臉上依舊是那樣平靜,無憂無喜。他已經感受到神無月身上隱含神之力,明白萬神劫於他無可奈何,於是雙手平舉,虎口相抵,屈指虛握,一道光芒便自他指掌間緩緩展露。雙手拉出修長的弧,螢光流動著,光芒漸漸成形,直至收斂,一口神兵便漂浮在柳生劍影身前,散出淡淡光芒。
 
  「此劍,是對強者的敬意。」
 
  「好傢伙,那就來吧!」凝形具現,將無形劍氣化作有形神兵,柳生劍影這一手相當高明,神無月見狀不禁挑眉,他已經久未遇到如此有意思的對手了。眼前的柳生劍影比之當年,幾乎已非是同個層次。
 
  雙手握住劍柄,柳生劍影身形突然消失,轉眼便來到神無月面前,一劍揮出,單純直接。劍快,神無月的掌也快,雙掌合住劍身,萬鈞巨力壓迫著,劍尖已無法再進稍許。神無月對上柳生劍影無波的眼神,唇角玩味勾起,說道:「吾能化你之劍一次,也能再化上許多次。」
  「你便試試。」臉龐仍是那樣平靜。
 
  「返無!」頓時宛如星光破碎,柳生劍影手上劍刃消散。而就在光芒點點當中,他身形一閃,已來至神無月背後,又是劍光大盛,一劍劈下。
  神無月狼狽閃過攻擊,柳生劍影又是來到他身前,當面直擊,劍刃再度被神無月合入掌心之中。來來往往,不知已是幾劍過去,碎散的劍刃光芒似是星光閃閃,漂浮在兩人週遭。
 
  返無一再發出,柳生劍影的劍卻似是取之不盡、用之不竭,快速無倫的不斷攻擊,毫無章法可言,逼得他只能招架,而且他無法將其碎散的能量吸收歸一,縱使柳生劍影不能傷他分毫,情勢也陷入膠著,即便具有神之能如他,也漸感吃力。
  其實柳生劍影也不好過,他以自身靈力聚劍,卻被神無月一再返無,長久下來,於自身修為亦有損害,卻只能咬牙忍住,否則,將予以對手可趁之機。
  不過,他此行前來,非是要與神無月分出生死勝負,而是為了帶走花座雅。證劍對他來說已無意義,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 
  劍光驀地大盛,神無月不明就理,雙掌合住劍刃,又是返無招出,頓時昊光散出,迷住所有人視線。柳生劍影不待神無月反應過來,瞬間穿入護船法陣,攔腰抱住東宮神璽,手拉莫召奴,劍光裹住三人,轉眼已逸向遠方。
  淵姬早被外面動靜所驚,只是在甲板另一頭觀視,並無打擾莫召奴與東宮神璽的交談,故也來不及阻擋柳生劍影將人帶走。眼看著神無月緩緩落在甲板上頭,臉色凝重,她靠近前想說話,神無月抬掌示意她停步,只是嘆道:「好厲害的劍。」一口鮮血隨即噴出,斑斑點點灑在甲板之上。
  「神無月!」淵姬急忙向前扶住他跪落的身形。
 
  滿天烏雲又隨著柳生劍影急速消逝的身形捲去,風流雲散,大海上又恢復原先晴朗日光,神無月極目東瀛方向,心想:來去匆匆,飛渡千里,柳生劍影你豁出性命,執意帶走莫召奴,究竟所為何事?
 
 
  ※ ※ ※
 
 
  天皇御所、清涼殿。
  今上天皇輕搖著他最喜愛的折扇,看著遠方的烏雲翻滾如浪,有些神思不屬,就連折扇上頭薰染著的舒服香味,也不能稍撫他之憂慮。
  折扇上所用香料乃是其妹桂宮親手所製,她之手藝高明,令他喜愛。想起桂宮優雅溫婉的氣質樣貌,與良峰太政正是珠聯璧合、佳偶天成,應是人人稱羨的一對,卻不知良峰家的長輩為何不來見他,早日將這姻緣定下。
 
  他聽過許多劍聖的傳聞,其人對劍之專注已經到了一種極致的境界,早年遍遊東瀛各地,卻無一人可接戰過他一合之數,眾人對他又懼又怕,又敬他技藝高超,故皆尊稱其人為劍聖。後來不知為何消失多年,再出現時,與拳皇一戰不分勝負後,便遠赴中原,尋找更多高手為他證劍。多年過去,不知劍聖是否已然得證劍道,但在回到東瀛後,與拳皇再戰,竟是一招輕取,輕易獲勝。他當時事務纏身,未能親自到場見識這般盛事,日後時常想起,甚為可惜。
  不過,劍聖從來也是孑身一人,並未曾聽說過他有妻室,近來倒是與一名中原男子過從甚密,舉止親暱,莫非他並不愛女子,而是有那斷袖之癖?
 
  將折扇合上,今上天皇面無表情,手指輕敲桌面,陷入沉思。
  良峰太政也是獨身多年,難道是受了其師的影響?不過他對與桂宮結姻也不似無意,今日更允諾只要待劍聖回到京都,便會親自與其師前來拜見,因此讓他安然放下一半心思。
  他要將良峰貞義以結姻羈絆之事已成定局,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,得力的臣子若不能收納為己用,便只能毀壞。面對聲勢日漸水漲船高的良峰貞義,身為天皇的他,目前還不想走到這一地步。
  良峰貞義,不管如何,切莫讓朕失望啊。
 
  窗外的風越來越急,烏雲滿佈著,今上天皇觀賞著這風雲湧動的景象,心下不由擔心著方才離去的太政大臣在回途路上是否會被雨水澆淋,喚來隨身侍從準備吩咐,庭院中卻突然傳出巨響,他轉頭望向窗外,樹上櫻花隨風四散著,地上被砸出一個大洞,卻看不到是何物所為。此時耳邊傳來負責護衛自己的內舍人正大聲呼喊著來人止步,他轉頭一看,便看到兩道清亮眼神直直刺向自己,宛若刀光。
 
 
  東宮神璽有點手忙腳亂的,因為他家的木頭正在暴走中,將所有阻擋他的宮人全數打飛,害得他忙著使人安然落地,又要禁制住他們,不讓更多人聞訊前來。
  開玩笑,良峰貞義還在這朝廷上為他的理想努力,他不能讓良峰家與天皇就這樣撕破臉。可是柳生劍影只是一語不發地抓著莫召奴就走,根本就不聽他任何勸說。他也有點惱了,想狠狠敲他幾下,卻苦無機會。
 
  「離開!」柳生劍影走入殿中,將湧出的護衛及宮人全數打飛,獨留天皇一人。東宮神璽見狀,哀嘆一聲,又自去忙碌,而柳生劍影將莫召奴推至天皇跟前,只是冷冷地道:「此人為良峰最重要之人,請陛下為兩人賜婚。」
 
  「劍聖大人!」
  「你是何人?」
 
  在場其餘兩人聞言,同時向著柳生劍影發聲,彼此對看一眼,莫召奴隨即伏下身子行禮問安:「草民莫召奴見過天皇陛下。」
  「你是莫召奴?你不是已經死了嗎?」看著眼前俊秀青年,果然如傳說一般,容貌秀麗如女,但是再怎樣偏女貌,莫召奴身為男兒身卻是不變之事實,如何為他與良峰賜婚?更何況,莫召奴是應死之人,不應該在此地出現。
 
  莫召奴一禮後,坐正身子,恭敬答道:「吾當年詐死出走、遠赴海外,不再過問東瀛政事,今日回來只是探望親友,並無他意,請陛下不用多心。」心知自己身份曖昧,叛國賊一詞與他密不可分,若不能以言語穩住今上天皇猜疑之心,轉眼間他與他重視之人便有殺身大禍。
  冷哼一聲。「前朝餘孽的你,有何親友?難道是指良峰太政?原來……你們一直暗通款曲。」緊緊抓住手中折扇,天皇心下惱怒。
 
  「請陛下不用多疑,我與良峰已有二十多年沒見過面,更無私通消息。良峰太政多年來為朝廷效力、為東瀛子民勞心,並無心思理會召奴。請陛下明察。」
  天皇聞言,仍是有些不信,還想再說些什麼,卻聽得柳生劍影冷冷開口:「良峰為你,劍心枯萎一半將死,這算不上什麼心思嗎?」
 
  「劍聖大人……」莫召奴聞言,怔怔然抬頭看著眼前高大人影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中聽到了什麼。
  「卿便是劍聖?為何帶此人來此?就算不喜桂宮內親王降嫁予良峰,也無須讓朕為良峰太政與一男子作媒。」天皇面上平靜,內心卻是翻騰著怒氣,他之憂慮竟已成真。
 
  「他倆自幼青梅竹馬,早已定下婚約,有何不可?良峰重視陛下,不肯輕易離開這朝廷,我便不能讓他們私下苟合,自是要求陛下做主。」柳生劍影語氣平淡,內容卻是驚人。
  「兩名男子如何成親?卿好那斷袖之事,卻也不能強行要求他人接受。」怒聲道。
 
  「是男是女,皆無所謂,吾只知,良峰心中最重要之人是他。」手指莫召奴,又冷聲道:「我不可能見良峰強逼自己心死,我助他修補劍心已經多年,如今卻是功虧一簣。若是要從根本解決,眼下唯有讓他二人復合。」
  「這不合常理!卿為良峰家唯一長輩,怎可輕易斷送晚輩前程!」
 
  「在我眼裡,這再自然也不過。繁華若夢,轉眼成灰,順其自然,才是道理。」
  「良峰太政居然有你這種師尊……」天皇聞言,只覺此人不可理喻,氣得身子微微顫抖。「良峰太政若是與叛國賊莫召奴在一起,在朝上何以立身?朕又怎可能縱虎歸山?你不怕我將兩人賜死?」
 
  柳生劍影聞言,本已壓抑住的怒氣又翻滾而出。「天之神,吾已抵擋過其威勢,今日不妨一試人世之神的權威。」疾風湧動,颳得殿內物品四處飛舞著。莫召奴見識過劍聖實力,心知天皇根本受不住他輕輕一指,連忙起身擋在天皇身前。
  「劍聖大人,請你冷靜,莫讓良峰的苦心白費。」
 
  「嗯?我欲使你們二人復合,難道你竟是不願?」怒氣勃發,絲絲劍氣如刀,將莫召奴衣袖撕裂,臉上劃出一道紅痕,鮮血緩緩流下。
  「我……」劍聖與天皇方才的對話使他心頭大震,這才明白近日所夢果是先兆,可是他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秀瀧多年的苦心經營付諸流水。「良峰的劍心已將近死去一半,難道劍聖大人忍心見他死去另外一半嗎?」臉上隱現戚容。
 
  心若死,人又憑何而活?柳生劍影一心想為首徒修補劍心,卻沒有想到這一層。心思微動,收斂住劍氣,滿室的疾風卻更是狂亂,莫召奴真力一吐,水波漫延,宛若簾幕,護住自己與身後坐著的今上天皇。
 
  柳生劍影因心緒紛亂而不再言語,天皇獨自品味著方才三人的對話,也是沉默,莫召奴抵禦著強風,心思卻已飛到所愛之人身上,而在兩相僵持間,良峰貞義沉穩的聲音已在殿上響起。
  「師尊,請您住手。」
 
 
  疾風停息,滿殿仍是凌亂,良峰貞義行禮的姿態卻依舊如往日那樣端正挺直。
  「臣珊珊來遲,請陛下恕罪。」
 
  「喔?愛卿何罪之有呢?」握緊手中折扇,天皇語氣深沉,面無表情地問道。
  東宮神璽此時扯著柳生劍影坐在一旁,而對面莫召奴則是端正坐著,正仔細聆聽良峰貞義與今上天皇的對話,外面早已被他下了禁制,任何人皆不能輕易闖入。
 
  「師之過,便是弟子之過。臣未能阻止師尊冒犯君上,便是吾之過。」沒有起身,良峰貞義就著行禮的姿勢如此說道。
  柳生劍影聞言,冷哼一聲,略微起身,卻被東宮神璽拉住,他淡淡看他一眼,見他拼命打著眼色,終究沒有吭聲,又端坐回去。
 
  「朕從來不知愛卿喜愛男色,至今沒有成家,便是此緣故?」
  「臣……並非因喜愛男色而未婚,只是心中已有了最重要之人。」已知無法隱瞞,面對睿智君上,良峰貞義選擇坦言相告。
 
  「是為了他?」手中折扇遙指端坐下位的莫召奴。
  良峰貞義抬起頭,望向莫召奴,兩人目光接觸,一時間萬般情緒湧上心頭,難以言語。看見他臉上血痕,良峰貞義眼神微微一動,隨即轉頭回去,又伏下身子行禮,不讓人看出他眼中情緒。
  「秉告陛下,臣心中最重要之人已在二十多年前就埋葬在櫻花樹下,此人遠走海外已久,與東瀛再無相關,與臣更是無涉。」
 
  「卿是為他開脫?你明明知道他是誰。」
  「鬼祭後人早已不存本土,此人不過一抹幽魂,無所憑依,陛下何必多慮。」
 
  「好個一抹幽魂,那便不要阻朕殺他,讓此話成為既定事實。」
  「陛下。」良峰貞義抬起頭來,清亮的目光看著他。「幽魂不值得陛下煩憂,請讓臣自行了結。」
 
  「當初先皇便是要你親手了結此人,以明忠心,如今朕卻看見幽魂飄蕩於白日之下,你要朕如何相信你?」
  「如陛下不棄,臣懇請桂宮內親王成為臣下心中最重要之人。」良峰貞義伏下身子,恭聲說道。
 
  重重一聲冷哼,柳生劍影站起身,環視眾人一眼,隨即拂袖而去。東宮神璽緊追在他身後,兩人身形瞬間消失不見。
 
  今上天皇接受到柳生劍影冷冷的目光,身子忍不住一震,又看到他無聲消失眼前,更是驚訝,心下不安著,但是良峰貞義一句話卻使他莫名安心。
  「家師不喜世俗客套,冒犯陛下聖顏,臣在此為家師謝罪。家師此一離去,臣擔保,他今後不會再來打擾陛下。」
  「是真?」
 
  「確實如此,內親王即將降嫁予臣,家師顧慮臣下立場,不會再有其他言語。」
  至此,天皇終於鬆了一口氣,也做下讓步。「如此甚好,愛卿忙碌一日也該回去休息。這抹幽魂便讓愛卿領去,不要再在朕面前晃盪。」
 
  「臣,遵旨。」
 
 
  ※ ※ ※
 
 
  在櫻花樹下,他們相識、相戀,甚至許下共度一生的諾言,但為何,連分離都是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景象裡?櫻花舞,三月雪,溫暖的風雪吹入心中,如今竟變得寒冷凍骨。
 
  「師尊一意孤行,倒是累了你了。」
  「不,我本有打算返回東瀛一探,劍聖大人此舉不過是讓我提前幾日回來。良峰……我沒想到妳是如此的辛苦。」
 
  聞言看向他,那樣澄淨溫柔的目光已多年未見,如今更是充滿著憐惜,她將目光調回遠方的海港處,看著港口人們忙碌的身影,努力平復下內心久違的悸動。
  東瀛人愛櫻成癡,故將這片山頭滿栽著櫻花,只要在櫻花的季節裡,在外的遊子們或是外國的訪客,一登上碼頭,便可看見這遍野的櫻,或讓人懷念,或讓人驚歎,就像是東瀛人一生中最燦爛時光,如此美麗。
 
  然而,她的櫻花早已凋零,在她決定放手的時候,在她將劍刃插入最重要之人身體裡的時候,她的櫻花就已經被鮮血澆灌枯萎,從此死去。
  「這是我心甘情願,何謂辛苦?」
 
  「內親王降嫁確實可以鞏固妳與天皇的君臣關係,但是有必要犧牲至此嗎?婚姻,並非是兒戲。」
  「婚姻,也可以是交易。」手撫著櫻花樹幹,粗糙的觸感使得指掌傳來微微的疼。「我與她,各取所需,這交易很划算。」
 
  「……妳何苦如此。」微微嘆息。
  「這條道路如此艱難,我在踏上之時便已明瞭,所以無所謂辛苦。」終於轉頭看向那道幾乎不曾改變的身影,那樣溫文俊秀的男子也有著極為堅韌的個性,不會輕易被歲月流光侵蝕,所以她很放心,她唯一所求,莫非最重要之人平安活下去。
 
  他迎向她的視線,目光與之膠著,心中有那千言萬語,卻是無從訴說。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,卻見她一轉身,無聲無息地避過。
  「你說過,神無月正在來此的船程上,那麼,只要他一到,你們就離開吧。」修長的身子是如此挺立,在他眼中,卻與夢境重合,宛若易凋的櫻。只聽得她又說道:「到落日故鄉也好,再往海外也罷,總之,不要再留在本土,不要……在我面前死去。你好好活著,便是我最大的安慰。」
 
  「秀……」下意識地低聲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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